半夏小說

舉案齊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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舉案齊眉

時值仲春,皇榜張貼,新科狀元之名傳遍京城。

不出所料,正是那位與林府來往頻繁的蕭公子。

喜訊傳來,林府上下更是添了一層隐秘的歡欣與期待。下人們往來行走間,眼角眉梢都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笑意。

果然,放榜後不過兩日,蕭絕便正式登門。此番前來,氣象不同往日,雖依舊是一席青衫,卻更顯從容沉穩,身後跟着兩名捧着禮單的書童。

林父林母早已聞訊迎至花廳,面上是掩不住的欣喜。

“恭喜蕭公子金榜題名,獨占鳌頭!”林父拱手,笑意盈然。

蕭絕還禮,姿态謙和:“林老爺謬贊,晚生僥幸。今日前來,實有一要事,需當面禀明二老。”

分賓主落座,丫鬟奉上香茗。

蕭絕并未過多寒暄,放下茶盞,目光清明看向林父林母,語氣懇切:“晚輩蒙林老爺、夫人不棄,屢次款待,心中感念。今日功名稍立,便迫不及待前來,是想求娶府上林小姐為妻。”

他略作停頓,繼續道:“晚輩雖與小姐僅有數面之緣,且皆因禮數所限,未能深談。然小姐氣度沉靜,學識見解,每每于詩文往來中令晚輩心折不已。”

“世間庸碌之輩,多以皮相取人。然晚輩以為,真心可貴,重在自知。”

“林小姐冰清玉潔,聰慧堅韌,晚輩……心生仰慕,願以平生相護,求娶小姐為妻,必以正妻之禮相待,絕無半分輕慢之意。此心天地可鑒,還望林老爺與夫人成全。”

廳內一時靜默。

林父與林母對視一眼,眼中既有欣慰,亦有擔憂。

林父輕咳一聲,撫須道:“蕭公子一番赤誠,老夫與內子甚是感動。小女能得公子青眼,是她的福氣。只是……”他略作遲疑,“小女情況特殊,只怕……”

蕭絕接口道:“晚輩知曉二老顧慮。晚輩在此立誓,成婚之後,林小姐在府內一切自由,絕不會受禁锢之苦。晚輩定竭盡所能,護她一世平安順遂。”

這話說到了林父林母心坎上。林父終是點頭:“蕭公子赤誠一片,這樁婚事,我們應下了。”

林母亦含笑補充:“只是疏雪性子靜,日後還望蕭公子多加體諒。”

“多謝林老爺、夫人成全!”蕭絕起身深深一揖,臉上滿是喜悅。

大事既定,林母忙道:“快去請小姐過來。”

不多時,丫鬟引着林疏雪緩步走入花廳。

甫一進門,她視線掠過父母難掩的喜色,再看到一旁面帶溫煦笑意的蕭絕,心下便已明了七八分。

林府近日的氣氛,以及蕭絕高中後第一時間登門的舉動,答案不言而喻。

“父親,母親。”她福身一禮,又轉向蕭絕,微微颔首,“蕭公子。”

“疏雪。”林父語氣輕快,“蕭公子高中狀元,今日特來提親,欲聘你為妻。我與你母親已應允了。”

林母接口道:“蕭公子人品才學皆是上乘,且真心待你,不以外貌為疑。疏雪,你的終身,總算有了依靠。”

林疏雪靜立原地,垂眸聆聽着。

她與蕭絕以筆友身份往來的這段時日,對方學識淵博,見解不凡,與自己确有幾分精神上的投契。他待人接物,始終守禮尊重,品行無可指摘。

嫁與他,或許能離開這禁锢她多年的深宅,獲得一絲喘息之機,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。

至于男女情愛……她心中并無波瀾。但世間婚姻,大抵如此吧。

林疏雪再擡眼時,眸光依舊清冷,只輕聲道:“女兒婚事,但憑父母做主。”

見她應允,林父林母更是喜上眉梢。

蕭絕起身,走至林疏雪面前,自懷中取出一枚玉佩。

那玉佩質地溫潤,并無過多雕飾,樣式古樸簡單。

“林小姐,”他雙手奉上玉佩,聲音溫和,“此玉佩雖不珍貴,卻是在下随身之物,今願以此為信,聊表心意。望小姐不棄。”

林疏雪視線落在那玉佩上,頓了頓,依禮伸出雙手接過,微微欠身:“多謝蕭公子。”

玉佩入手微涼,并未甚奇特。她舉止合乎禮儀,心中卻全無半分待嫁女子應有的羞澀或歡欣,只有一片冷靜的權衡與對未知前路的審度。

廳內歡聲笑語,似乎都與她隔着一層無形的紗幔。

*

紅燭高照,新房內一片喜慶。

林疏雪身着鳳冠霞帔,端坐床沿。蕭絕送走最後一波賀喜的賓客,帶着些許酒氣回到房內。

他一身大紅吉服,走近前來,禮節一一行過,靜靜看了片刻,方溫聲道:“夫人,今日辛苦了。”

林疏雪微微颔首:“公子亦辛苦。”

蕭絕為她倒了一杯溫茶遞上:“夫人,先喝口茶潤潤喉。”

“多謝公子。”林疏雪接過,依言飲了一小口。

兩人之間客氣得如同尋常待客。

林疏雪放下茶杯,蕭絕的視線落在她那頭銀發上,眼神微暗:“這冠冕沉重,我幫夫人卸下可好?”

林疏雪未曾料到他會提出此舉,略一遲疑,仍是應道:“有勞公子。”

蕭絕扶着她走至妝臺前,動作輕柔的為她卸冠。直至最後一根發簪取出,銀發完全披散開來,傾斜滿肩。

他的手指穿過那發絲,動作輕緩:“夫人的發色,”他低聲開口,氣息拂過她的耳畔,“真是世間獨一無二。皎若明月,竟如初雪。”

林疏雪端坐不動,卻能感受到身後那專注得近乎熾熱的視線,以及指尖傳來的留戀感。

她心下微異,只覺這贊美雖誠摯,卻似乎過于濃烈了些。

二人分別梳洗,待真正準備安置時,新房內的氣氛微妙地凝滞起來。

紅帳垂下,燭火朦胧。

蕭絕站在榻邊,視線落在林疏雪身上。那眼神不再掩飾,帶着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和一種幾乎要将人吞噬的熱度。

林疏雪雖性情清冷,于男女之事并非全然無知。此刻被他這般注視着,身體微微一僵,下意識垂下了眼簾。

蕭絕察覺到她的反應,唇角勾起一抹笑意,聲音低沉:“夜已深,夫人安歇吧。”

蕭絕吹熄了大部分燭火,只餘榻邊一盞。帷帳落下,光線變得模糊。他靠近時,身上淡淡的酒氣混合着墨香襲來。

林疏雪依禮躺下,身體卻始終放松不下來。她閉上眼,盡量維持呼吸平穩。

光影搖曳,衣料摩挲的窸窣聲響起。紅燭靜靜燃燒,滴落燭淚。

翌日清晨,林疏雪在一片溫熱禁锢中醒來。

她發現自己整個人被蕭絕緊緊擁在懷中。他下巴輕輕抵着她的發頂,手臂環着她的腰,圈得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。

林疏雪稍稍動了動,試圖掙脫些許。蕭絕立刻睜開眼,手臂卻并未松開,反而收得更緊了些。低頭看她,眼神沒有絲毫初醒的迷茫,依舊是那種毫不掩飾的熾熱。

“夫人醒了?”他聲音有些沙啞。

林疏雪感到一陣不自在,偏開視線,輕聲道:“嗯。該起身了。”

蕭絕聞言,手臂稍稍松了些,又凝視了她片刻,低低應了一聲“好”,這才緩緩起身。

婚後的日子便這般過着。

蕭絕待林疏雪極好,堪稱完美。

他為她準備了獨立的書房,藏書豐沛,筆墨紙硯皆是上品。書房中常備她愛看的雜記游記。園中新開了她多看了一眼的花,也立即命人移栽至她院中。她可以在府內自由行走,甚至偶爾由他陪着出門踏青、聽曲。府中事務亦不讓她操心,只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事。

每日晨起,蕭絕常會親自為她梳頭。

他執着梳篦,動作耐心細致,一遍遍梳理那銀發。銅鏡中,他的眼神總是異常專注,指尖流連發間,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迷戀。

“夫人的頭發,真美。”他時常這般低語。

偶爾,他也會為林疏雪描眉。

執起眉筆時,他的氣息會靠近,目光在她臉上流連。尤其是對上她那雙平靜的眼眸時,那眼神總會變得格外深邃熾熱,令林疏雪下意識地想避開。

完成之後,他總會端詳許久,輕嘆般贊道:“夫人之資,筆墨難描。”

林疏雪看向鏡中。眉形确實勾勒得精致,但她心中卻無半分旖旎,只覺那視線如影随形,讓她在這自由的府邸中,隐隐感到一種無形的束縛。



幽暗之境,萬千怨念低語纏繞,凝聚成一團不斷扭曲變幻的陰影。

魇婆面前是一面由痛苦記憶凝結成的鏡面。鏡中映出的,正是凡間蕭府的屋內,蕭絕正為林疏雪斟茶,舉止體貼入微。

魇婆發出一聲低沉黏膩的輕笑:“舉案齊眉,相敬如賓……真是無趣得緊。”

她伸出模糊不清的手指點向鏡面,指尖劃過林疏雪的身影:“這般虛僞的平靜,看着便令人作嘔。憑什麽……憑什麽你能擁有這些?”

她周身翻湧的怨氣變得更加濃重,無數女子含冤而死的畫面在其間一閃而逝。

“罷了。且添些樂子。”魇婆低語,将一絲怨力彈入鏡中,送入凡間,落向蕭府附近一戶農戶的牲口棚。

鏡面鏡像随之轉換。

那農戶家中,原本溫順的耕牛雙眼赤紅,發狂般掙脫缰繩,在棚舍內橫沖直撞,踢翻了草料,驚得雞飛狗跳。

農戶一家老小驚慌失措的呼喊聲、牲畜狂躁的嘶鳴聲,引來左鄰右舍的圍觀和幫忙,場面一時慌亂不堪。

這景象,恰好落入正臨窗翻閱書卷的林疏雪眼中。

她放下書卷,走至床邊,望向那喧鬧的方向,眉頭微蹙。

幾乎在同一時間,魇婆面前的鏡面泛起細細漣漪,一個威嚴淡漠的聲音直接在她識海中響起:“何事擾動凡間氣機?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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